人間福報文章

陳乞婆為什麼叫乞婆,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,約莫是嗣大秉持「愈臭賤愈好晟養」的古訓而取,雖然挺怪,但是跟鄰家一卦兄弟以豬命名,豬槽、豬圈、豬屎等比起來,乞婆這名字居然也透著學問。

陳乞婆一生有許多不同於常人的地方,自從祖先渡過黑水溝,一根扁擔一頭是祖先牌位、一頭是老家供奉的神明「武安王」,踏上台灣這塊遙遠陌生而充滿希望的土地,那一根扁擔呵!說不盡的蓽路藍縷。

和他的祖輩一樣,乞婆為了生計,百工嚐遍,早先跟著父親到處去賣「藥古阿」〈草藥材〉,常常得到山裡採藥材。有一天,一群同是賣藥古阿的同伴結伴入山,採完藥草回程的途中,經過一個山胞聚集的部落,正是黃昏,長輩吆喝著大夥趕著在天黑之前回到平地,腳程難免就快了些。也不知是太累還是怎麼地?總之在這緊要關頭,乞婆忽然腹痛如絞、寸步難行,父執輩們見他年紀輕輕肯替父親分勞,擔起採藥重任,也不好多加斥責。當下決定,叫乞婆就地在草叢裡大解,反正少年囝仔身體勇,腳步緊一點就可以趕上他們了。

在草叢裡痛快的解放後,腹痛不藥而癒,渾身輕鬆腳步輕快,三步併做兩步,得趕上叔伯們……跑了一段路後,乞婆身體猛然定住,看到眼前的景象,他差點昏死過去--一路照顧他的長輩們,已經全部橫屍路邊、草叢裡了!原來在他肚子疼蹲草叢的同時,他的同伴們卻在這個時候被山裡「出草」的山胞給殺光了,他們的頭,都不見了,「只不過是一下子而己啊!」陳乞婆愣愣的想著。他摸黑將同行的長輩們一一掩埋,默禱來世他們能找到好人家投胎去。

死裡逃生的陳乞婆,不再上山採藥,改行當貨郎,他挑著「雜細」擔子,天天走街串巷,深宅大院的太太小姐們,聽說有這麼一個貌似潘安的賣貨郎,很快的口耳相傳起來。

都說查某囝仔是菜籽命,當李家夫婦聽說自己閨女愛上個貨郎,百般無耐下,也只能守住最後底線,要求貨郎入贅李家,以圖閨女生活無虞。陳乞婆和他的名真是不般配,他人長得真是好,一種雄性動物渾然天成的美麗,李家千金越小姐儘管招他為婿,也不免順服於他。

李越小姐的祖輩在大陸原是大生意人,專做南北貨大盤批發,上一代攢下家產,並沒有指望子孫克紹箕裘,反而鼓勵兒孫攻讀詩書,說來也是祖上有德,李越的祖父得個秀才老爺,家族聲望地位當然是不同以往。

說來全是意外,樹大了什麼鳥都有,家族興旺了,總有個幾個不聽勸的,就有這麼一房子孫,仗著權勢虐待僕人,誰知這下人一時想不開就自盡了。這房頭見出人命慌了手腳,索性指使兩個壯丁將屍體抬出府邸,想來個毀屍滅跡。兩個壯丁抬著屍體就要往外走,兔死狐悲啊!看著可憐冤死的同伴,心理原就悲慟不已,如今還要做主人的幫兇,兩人商定便將屍體丟棄在路旁,連夜逃跑,連自己家也不敢回了。

隔日天光後,路過的行人駭然見到屍體,事情馬上沸沸揚揚的傳了開來,一向平靜淳樸的地方發生了這等喪盡天良的事情,官府相當震怒,立即展開追查。眼看就要東窗事發,整個家族陷入一片慌亂,無計可施之下,有人提議逃為上策--這一逃,就從唐山逃到台灣;這一逃,促成陳李聯姻。(上)

入贅是入贅,乞婆後來還是帶著李越定居臨海小鎮過自己的小日子,那裡離他的老家福建泉州,只隔著一道海峽,從海峽吹過來的風聲都像是鄉音,他寧願守在那裡聽鄉音。

小鎮天后宮供奉的媽祖娘娘,來自福建湄洲,陳乞婆憑著一腔孺慕之情,日日做生意經過時,總不忘去燒柱香,時日久了,順理成為媽祖的「侍生」,那年媽祖娘娘飄洋過海回湄洲進香,陳乞婆於情於理當然隨香回老家!

那年月出這趟遠們可不容易啊,乞婆卻始終憂心忡忡,原來這一來一去,時間相當長,妻子肚裡的寶寶也趕在這個時候將出世--不要去吧?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要去吧?萬一妻子和小孩有個三長兩短,當時生孩子是要拿命來配啊!

思來想去,只能問媽祖婆去,眾人上香默禱一番後拿著杯茭問:「某密郎也使去湄洲麼?」「扣」三聖茭,嗯?媽祖婆的意思是莫要管家裡的妻子嗎?

不然來抽籤吧,又一番行禮如儀,結果得一籤詩,說是放心去湄洲進香吧!保你家裡平安無事,媽祖婆既是如此明示,乞婆也就深信不移。

一行人千里迢迢去了湄洲,說也奇了!進香期間,已過預產期許久的李越,居然毫無生產的跡象。若干時日後,作丈夫的回來了,妻子才順利產下一個健康的囝仔,乞婆相信那是媽祖的感應,從此更加用心侍奉。

在不甚寬裕的漫長日子裡,李越為乞婆生下十二名子女,個個遺傳了他的俊美和李越的秀麗。有那麼一個大年初二,陳乞婆帶著李越和十二名子女,回到早些年遷往山裡的李越娘家行春,在出嫁女兒回娘家不可待到天色暗的傳統觀念下,一行人趕著黃昏前拜別外家,估計天將暗合時回到小鎮。走在山路,陳乞婆吆喝著大夥趕著點,突然回想起什麼事,他回頭看看跟在他後頭,大大小小拉著手的他的十二名子女,不多不少,正是當年遇害的人數。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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